风筝
孩子虚3岁，
好像急需
在风中成年，
他奔跑起来，
体育场的马戏团里
老训兽师，
飘在空中，
看台那边的荒草里
坐着一个新娘，
看上去
她有点失魂落魄，
风大起来了，
孩子终于飞了上去
飞上了天空，
在他的身后骄傲的
跟着枯枝，
还有虎视眈眈的
一只雄鹰。
晃神
今晚，就是今晚，
蚊帐有了山色，
那一匹坡马，
那一匹坡马，
静静的站在那里，
嗨，定定神呵。
你看，亲爱的孩子
骑被单而过，
轰隆隆的震动了
一路，一床
原野的风敲着后窗，
要来拜访。
被一两个蚊蝇
扛着铁戟拦住。
电视剧里的小人身居门后，
侠女只在空中飞，
永远不息。
五里外的树陷进树林，
首都的路弯弯曲曲。
嗨，池塘一口，杯盏满盈。
嗨，定定神啊。
今晚，就是今晚
枕上書
一缕黑色的头发，
飘在那儿
还打着水藻般的结，
那根黄金的簪子
早已滑落。
在棉絮的内部，
窗口是开着的，
但她的目光
却团缩在一起。
她的生活是否
像极了一件旧罩衫。
呵，夜晚的水很冰凉，
她的手，
也应该是冰凉的，
远远的在木柜子里
有一条灼热的街道，
大街上永远车少人稀，
一匹来自清代的
马停在路的中央。
她早已等在一棵杉树下
衣群飘动。
枕头上的草香
弥弥漫漫，像一场
恰如其分的大雾。
这个夜里，
我听见自己的歌声，
前所未有，但没有
惊醒熟睡的妻儿。
他们的脚趾
象在荒草里竖立的
一片片小瓦当。
春夜读禁书
那个凉亭
由方块字堆砌
还有一道
曲曲回廊
在夜晚的风外
摇摇晃晃
他们的身体
比一对烛火
更加灼人
古旧的衣衫
挂在香艳的椅榇上
一个嘹亮的腿
就够了
他显得极富耐心
面对白皙的磨盘
推来拉去
窗外有雨
也有风
一枚树叶
落在他的腰眼上
就这么巧
是的，就这么巧
就这么神
我说着继续
捻动书页
妻子在梦里翻身
她什么也听不见
我是全听见了
梦境
门开了
她站在
阴影里
牙齿
微笑着
外面的窗户
有一枝
下午四点钟
光彩的柳条
滑溜溜的
像儿子
在3岁
那个夏天
一眼就看见
我立马
就蹲下
张开双臂
等着
像以前那样
他跑过来
却见儿子
走过来
嘴唇凑近我的
耳朵
低低的说
我已经8岁了
哦
2006年1月21日星期六晨摹写梦境
吹笛子的少年
一个个楼
被午饭的香
所统治
就是这个时辰
他坐在床沿上
晃荡着
他25岁的
常年奔跑
在软件公司
和筒子楼的
短腿
高他一头的女孩
像用油烟机做饭
呼拉呼拉
他像一个少年
有一个
美好的名字
他第一次见我
自我介绍说
我姓王
柳暗花明的
柳明
他时常吹笛子
用力
弹动手指
纯粹自娱自乐
难免有点噪音
他眉目清秀
有一个憨妻
他们住在
我的隔壁
夜里有时候
有动静
有时候没有
悼母亲
我总是陷入回忆，
一遍一遍的将电影倒带。真是残酷，
总是滑向了结尾。那焚尸炉的响声
惊动了四座，掠过了三环路上的车流呼啸。
我无论在车上，还是在路上，
鲜花开满两旁，再耀眼，也无动于衷，
小狗可爱，小孩蹦跳，
包括美白的妇人，少女。
我像是没有看见，我的目光越过了云丛。
还有越过了更多的地方，我想起你，
想起你的样子，你仰头喝鲜竹沥液，你的喉头，
甚至整个胸腔里的痰声。
我的胡子在一寸一寸的疯长，
我不管它们，我只看见你在病床上，
垫着一床的褥疮，瘦削的屁股骨。
你整个身体凹陷，腹部一个巨大的核在突起，
在使你一遍遍的在床上像芦苇风摆。
我从火车上几乎一步跳到了
你在泛水小医院的病床前，
你的眼睛像火苗一跳，仅仅一跳。
然后低垂了下去，最后的风声主宰着你的身体。
你以前是村庄里的胖子，穿金戴银，
现在什么都不要了，只是弯着身子，没有力气说话。
不停得说，别吵，别吵。
细微的声响都是风暴。我们只有静静的出入。
来得都是一些静静的亲戚，他们峭立两旁，
一声不语，眼睛红肿，你看见八十岁的外婆，
用最后的力气挥手，并且说，要她走。
他们深知你意。一捧白发就从窗口飘开去了。
我握住你的手，你的手还有余温。
你思维还很清楚，问我，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我忍住了眼泪，我开始虚构北京的幸福生活，
直至你露出了笑。对，你在五月二日的下午，
被我一个笑话逗笑，那个时候你还是一个活人，
活生生的，只是脆弱不堪一击。
但是你毕竟还活着，可是现在只剩下一张相片。
我让爸爸休息，他在小医院里没有白天和黑夜，
只有你的唠叨，你的恐惧还有你的病痛对他的折磨。
他给你擦洗身子，每天一遍。
你对那些静悄悄的亲戚说，我只要他。
他和我夫妻。爸爸的衣领被你抓住，他就寸步不离。
他的衣领是结实的，他的目光胜过世界上所有的稻草。
自从你成为一个病人，他就如此，一直如此。
爸爸现在一个人睡在床上，和房间一样没有舌头。
没有你的呼吸还有疼痛的翻身，不眠的咳嗽。
你不在了，我一遍遍的想着，电影倒带，
可是就是残酷，你已经不在，那炉火已是下一炉。
你想和小医院呆到安全时刻，尽管他们在另一个房间里
窃窃私语判处了你的死期。但是我要求：
他们煞有介事的用针筒，用氧气瓶，用葡萄糖。
那是一套被善意篡改的治疗方案，你就是这么被蒙蔽。
但是你泉下有知儿女的良苦用心。现在你不疼了，
也没有褥疮，更没有瘦削之苦，你恢复如初。
健康如初，说话走路有力，只是在另外一个地方。
你终于开口了，答应回家，爸爸和静悄悄的亲戚们
开始收拾东西。那些属于医院的东西，带着痛疼进了垃圾堆。
你也不说浪费之类的话了，你空前的没有声音。
我们只看着你，像是把你看够：
你的孙子，外孙，儿子，媳妇，女儿，女婿。
可是你双目微闭，眉宇乱草，鼻翼微扇。
车子来了，我和父亲竟然抱不起你羽毛般的身子，
好不容易躺卧在我们的怀里，
车子里有小声地哭泣，你仍双目紧闭。
爸爸盯着你平静至极的脸。氧气的管道再怎么往鼻孔里去，
还是不能使一张白纸样的脸有点色彩。
我不停的对司机说，不要让车子跳，不要跳。
爸爸边哭，边说，到家了。到家了，你在手忙脚乱中
成了一个真正的安静者，你的嘴张了张。
然后彻底的安静了。一切被你关在你虚弱的身体之外。
堂屋里的床很突兀，床下还有一盏小灯。
你穿得富丽堂皇，你却不知道。他们给你戴上了帽子，你不知道。
有人老练的用手在你的鼻子这儿摆活，甚至最后将糕和米
塞进了你的口腔，你也不知道。你不怕米粒，也不怕呼吸不畅。
就这样你安静了，哭倒在地的人很多，你更不知道了。
那些很少往来的人来了很多，你有的你不认识。
和尚念经，水路道场铺满了一地，还有搭台唱戏，
有个男化装成女的唱戏围观了很多人，你也知道了。
三天后，你在早晨的水晶棺里和汽车一起奔向了鲁垛。
和更多的安静者，排队入场。哭声和车流还有白口罩很繁忙。
之后，之后的等待就是缠着泪和脚酸，和膝盖的疼痛，
显示屏上你静静的，似乎对火无所畏惧，那么直挺挺的躺着。
静悄悄的亲戚们边哭，边要你让着火。熊熊大火。
然后你变成了更为轻巧的，易清算的物质，
差不多装满了一个小盒子。你变成这样了，没有手，没有头发，
更没有身体，它们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就仅仅剩下的如此一撮。田地里的碑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那头
伏在草地里，很快就立起来了。上面写着：
丁正凤（生于一九五一年七月初七，卒于二零零六年四月初六日）
窗外车水粼粼，北京的大街与我无关，只有一个小房间
在失眠，在作飞翔到过去的梦幻，看见你站在麦田里，
那会儿我正放学归来，那时候我唇龇光滑，现在却也身为人父。
有了胡子，有了媳妇，有了借贷的房屋，也有了奔波，
让胡子疯长，不理它，只是一遍遍的回忆，像电影倒带。
可真是残酷，只听见轰的一声火焰卷着了时间的胶片。
2006年5月30日星期二 深夜。
木偶戏
在抵达之前，有一截小乡村
烂草绳般的尾巴，一路上都有
青草气息在路上纠合，春天朝霞
已不见，汗在衬衫里，看那叶子
将树红的像塑料的，但秋是
真的，甬道上的木偶，命途历程
摇摇晃晃，字里行间二大段
有爱情的秘密，这足以欣慰而安
父亲的马戏团走向郊野
木偶破蛹，以木为翅——
读保罗·策兰
犹如在路的侧影里
看见受难者的面部
表情是综合的
谜团所有者为一个谜底
苜蓿地发暗
早上的黑牛奶已喝尽
推窗而望：
保罗·策兰在五孔桥上——
小城赋格
小巷道有青草，
有漫天的石头，
想象的舞蹈为凝固的剪纸，
梦的色彩
不绚丽，瓜棚里四处奔逃，
花架上有鸡扑翅，
宁静如苦沙。
这一切有了羽毛，痛苦十夜。
从梦里飞出落在阔大的地面上，
京城的夜果然灿烂。
恍惚常有，疑在故乡。
在生活的音叉与音节上趴着
一只惯于心灵探戈的忙蜂。
小城的尾部在颤音，
后工业时代掘出了地表，
花生地里流浪着玉米。
握住夜晚的光线，
小城呵小城，记忆的盲肠
悠悠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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