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读卡夫卡的《美国》
我一直有个梦想写一篇自己想写的小说,小说的题目早就有了,仿佛“一幅本就如此的模样”是那样固执的纠缠着我的神经:《婚后的卡夫卡》。无疑这是一个对卡夫卡直接致敬的作品。
这篇作品里暗含着另一个卡夫卡,或者说假设了卡夫卡的另一种生命形式和命运走向。卡夫卡结婚后,我相信他在避免庸常,在避免日常生活的合唱的同时,他用捂着体温那样的小心翼翼来对待她手上的笔,他一样会有所收获。(典籍资料告诉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卡夫卡不是一个阴郁的人,而是一个快乐的高个子青年,因此他不会一劳而无获。)
当然,我觉得他的最大收获应该是“向着一百岁奔去”,而不是47岁死于肺痨。他的作品无论有否被要求焚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小说在生前已经籍籍有名。这篇小说已经动笔写了近1万字。这是一个小篇幅的长篇,接近于卡夫卡的《美国》。这符合我对一个长篇小说的期望长度。我觉得在卡夫卡的为数不多的长篇里,《美国》更得我的喜爱。我喜欢他那种初绽光芒,和文字梦境般的光辉。相比较《城堡》《审判》而言,《美国》更像是一个成人仪式,一个离乡历险记。而前两者更像是一个精心演绎的寓言。
有一段时间,我很着迷于寓言小说,譬如卡夫卡,譬如鲁羊。后来有一次我在重读《红楼梦》时幡然醒悟,寓言化写作终就是一种痕迹性写作。此后我开始喜欢不露痕迹的东西。那种淡定,自然,沈从文就是在那个情况下使我沉淀在另一种阅读时空里的。
《美国》最为著名的“伞和缝纫机的相逢”历来为人津津乐道,这种概括准确而诗性,从米兰昆德拉的口吻你可以看出他的喜爱之情。我读《美国》时是在大学的架子床上,这本漓江出版社的小书是在大学校门口的一家书店里被我领了回来。此后又很长时间我躺在架子床上读这本书,它一点也不像《城堡》沉闷,而是引领着我,有一种新奇、刺激、梦幻的历险感受。我非常赞同小说家鲁羊在1997年南京师范大学校园内一家叫月亮河的咖啡吧里说的一句话:卡夫卡的小说有一种内在逻辑力量,这个力量是强大的,它推动着你。你就得跟着他。
我觉得这是对一个伟大作家的最好的赞语。一个伟大的作家就应该有这种手腕。还有一句话,我记不清楚是谁说的,他说,一个伟大艺术家就是要将个人想象力强加给所有的人。这话说得让我没有话往下说。
2、和老师马尔克斯较劲
这本书,我是分几个时段读完的,其中有大部分是在汜水乡下读的,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我还时不时地去翻看《水浒传》,(顺便说一句,我觉得夏天读《水浒》是非常惬意的一件事情,这里重复一下,等于重复了一段阴凉,一段惬意。)其中关于武松,和杨志的那节尤其详尽。这两个章回,据我的有限的阅读得知,其中关于武松的,衍化成扬州评话,上下两册,很是精彩。就是著名的《武十回》。杨志的故事,上海的施蛰存曾经也有所演绎。很是精彩。两厢阅读,虽风马牛不相及,但对这也还算另有风趣。
《蜗牛海滩,一只孟加拉虎》讲的是一个老兵,时常被一只并不存在的孟加拉虎所困扰。这个故事本身就有点魔幻,且迷人。这本书的结构也是很迷人的,它做到了在几个小时间的事情,人物集合的非常巧妙。有一种立体舞台感。小说中除了所谓的摇滚节奏,就小说的结构和时间的跨度这无疑要更引人注目点。虽然你再打开这本书的时候,首先被“摇滚乐”和马尔克斯的弟子这两条所吓唬住。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这个阿尔贝多的过人之处,一些错综复杂的局面,信手而来,似乎是一个技术娴熟的织衣匠。他和马尔克斯的不同是在于,时间跨度上的较劲,前者是很短的时间,后者七代,百年。阿尔贝多似乎在证明,小说不需要非得写一百年,而是写几个小时足以。小说的最后附录了事件的发展线索,和人物表,这个附录其实并不起到理清头绪的作用,这毕竟几个小时的事情总就比不上百年孤独。但是这本书的节奏,和那个阿兵哥的精神迷狂,以及萝拉和马丁,约翰等爱尔兰学院的学生的末日狂欢气质还是值得注意的。
“卑微的人生,荒谬的命运,人间的爱与宽恕”诚者如斯言。
3、你会爱吗?
——读韩东《我和你》
你爱过吗?你肯定会回答,爱过。
你会爱吗?肯定很多人难以作答。
这本小说就是试图揭示爱情的真相,试图“通过个人的经验寻求可能的共同经验及其理解”。这是韩东的第二部小说。
韩东的第一部小说叫《扎根》,小说出来之后,有人赞之为是最好的华语作品。这部小说以他一贯的线性语言铺陈故事。小说清醒充满了韧劲,语言天成实则锤炼数次。就我所知,《扎根》这部小说全书的工作总量是150万字。韩东三易其稿,一遍一遍的推翻,重起炉灶。在喧嚣尘上的批量化写作的今天,还有谁像他那样写作。反复的磨砺斟酌锻打语言,这种严谨严肃的写作态度令人起敬。韩东写诗多年,是第三代诗人的杰作代表,这毋庸置疑。他的叙事才华同样体现在了小说写作上,《扎根》如是。这部小说拨开了沉闷委靡的当下小说写作状态,重新点燃了汉语的光辉。从这个意义上说,这是一部伟大的小说。尽管韩东不喜欢这样的字眼。
《扎根》之后,韩东写出了《我和你》。这是一部迥异于前者的小说,韩东写好后,将它们发给了朋友们,这部小说起初就是在朋友们的邮箱间辗转流离。每一个读过小说的朋友都大呼过瘾。
很快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了,但是在市面上却很少见到,这让很多朋友郁闷。包括我。 这部小说直接取材于韩东自己的一段情感经历,小说内容着力探讨爱情,怎么爱,如何爱等等。试图将几乎处于生活惯性中的人们吸引到了爱情哲学身边来。小说涉及性、男女之爱、嫉妒、伤害、别离、幻灭等等,写得比较细致,可读性也更强。这只是一个巧妙的外壳。内里却是对世上男男女女的两情拷问。这种拷问是逼近内心的。也是虚妄的。但也是真实的。
小说的整个故事情节非常简单,就是一个爱情史。从爱的开始到爱的结束。《我和你》着力细致的叙述了一段简单的爱情从开始到结束的全过程。小说百分之九十五的篇幅围绕“我”和苗苗的恋情展开,“我”献出了我全部的爱,忍受着苗苗的任性、冷淡、恶意的挖苦、背叛,最终还是失去了苗苗。“我”在失恋之后反复咀嚼和苗苗恋爱中的每一个细节,希望得到和苗苗曾经爱过的证据……(引摘)
这无疑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与其说是作者的一个情感纪念,还不如说是所有人的一个情感纪念。
总之,在我看来,韩东写出了他想写的作品,至少在他的想象里这出入不大。
韩东无疑是我们这个时代杰出的诗人,小说家。套用一句话,能和他同处一个时代,是我们的幸运。
4、舍不得读下去的书
你有过将一本书舍不得读下去的精神体验吗?
我有过,我相信你有过。如果你还没有,那就请读一读《包法利夫人》。
这本书并不是那种如《追忆逝水年华》那样的煌煌巨作。它恰到好处的页码,厚薄。
它让你难以释怀,虽没有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但是已经构成了你的生活的一部分。你一捧读,就舍不得放下,读了两行,就停住,生怕很快就读完了。那种感觉很是微妙,它不得不使你的阅读变得细致细密起来。
你放下,然后在睡前读上一两页,那种感觉正如苏童所言:始于平淡,止于辉煌。
有人说,这个小说的故事元素显得非常陋俗,充其量就是一个三角故事。其实这么说,从本质上讲,有一定的道理。和另一本伟大小说《安娜卡娜宁娜》一样,其实也就是一个通奸的故事。但是却不仅仅如此。小说的作者福楼拜对人性幽微的探寻在字里行间从没有停息过。
福楼拜非常注意遣词造句,他对一个词语合适的地方都有足够的耐心斟酌,考究。他以为,一个词语应该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如此一个对词语的质地,“合法性”进行考量的作家,极度崇尚细节就是上帝的写作信条就毫不奇怪了。
福楼拜和他的弟子曾有一个故事广为流传:讲的是莫泊桑和福楼拜同时观察一条街上的行人,福楼拜指一个过去的行人问莫泊桑,莫泊桑认为是一个小贩。而福楼拜说那是一个小偷。莫泊桑不以为然,没有想到的是,没有过多久,小偷伏法。莫泊桑不得不心服口服。这个故事多年前,我曾经告诫过我的学生们要注意观察,练就一双火眼金睛。
然而,现在昔日不会重来。
但阅读《包法利夫人》的那种体验是可以再唤回来的,当然那种让你舍不得读下去《包法利夫人》也必定是一个优秀的译本,确切地说是一个叫李健吾的翻译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目前市场有很多的版本,译家纷纭。我以为,一个优秀的读者必定是一个版本学研究者。知道译本的好坏,就明白天壤之别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作为一个个外国文学的阅读者,必须向这些人致敬:穆旦、傅雷、王央乐、李文俊、柳鸣九、赵振江、郭宏安、草婴等等。这同样也是一串长长的名单。
就在两三天前,我还看了一遍同名电影。里面人物的寂寞和寥落,灿烂和阴郁。包法利夫人热恋,失措,恐慌,无奈等等,仍然揪紧了我的心。
5、一个很拽的美国佬
此刻,在我的对面的墙上,有一张福克纳在巴黎时的照片。照片上的福克纳显得很拽,很拽的用右手将烟斗插在唇里,眼睛看着前方。那是一种很拽的眼神。这个美国人有理由这么拽。在我的阅世经验里,拽的人总有拽的道理,这话有点近似于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哲理名言了。 福克纳一度在街上游手好闲,东闲西逛,舍伍德安德森告诫他,自此,他成为了福克纳的文学老师,即便是老师,福克纳以后的岁月里除了感恩之外,仍不忘对舍伍德安德森的批评。这大有过河拆桥的意思。
老师的告诫归告诫,“好好写你的故乡小镇吧”。关键是福克纳闻此语,如开了天目。他开始明白“那个一张邮票大小的地方够他写一辈子,都写不完。”
从此福克纳开始构想他的约克纳塔法帕县。写出了一部又一部巨作:从《闯入者》到《押沙龙,押沙龙》,从《圣殿》到《我弥留之际》再到《喧哗与骚动》等等。我几乎收集了已经已成中文的福克纳的所有作品。
阅读实际上是一次迷失,一次潜入。潜入其中,会发觉那是一个迷人的王国,令人神往。这就像鲁镇之于鲁迅,马孔多之于马尔克斯,枫杨树故乡之于苏童,高密东北乡之于莫言。一个作家总有一个精神故乡。一个写作资源的基座。
我最初接触到的福克纳的作品是他那部著名的《喧哗与骚动》,谁都知道这个题目来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在这个小说里渗透了福克纳的时间哲学。让那个小镇上的家族故事形成了一种众生唱的漩涡,即便一个白痴的声部也不能忽视。
《喧哗与骚动》曾经花费了我两个月的阅读时光,好在那个时候大把大把的时间。我躺在大学的架子床上,被这本书折磨的云山雾罩。而《尤利西斯》却让我能顺畅的读下去。
在福克纳的作品里,《我弥留之际》写得最温情,最残酷,也是最好读的一本。即便《八月之光》也没有到达那种阅读快感。尽管《八月之光》更加无可挑剔。《我弥留之际》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是福克纳的拿手好戏的又一次的有效运用,同样让人物,各怀心思,开口说话。 可以这么说,就是这个作品是使我明白了生活的辩证法,它的残酷和温情的力量。
我曾经一直保存着一本80年代初的《世界文学》杂志,具体是哪一期已经记不清楚了,那是本杂志绿色封面,上面有一张福克纳的肖像邮票。福克纳坚毅的表情,冷峻的眼神。就是在那本杂志上,刊登出了福克纳的绘画。福克纳的画极富个性,线条畅美,明晰。极富装饰感,又不乏艺术性。
有一次我在翻一张报纸,报纸惊人的登出了关于福克纳情感的一篇文章,说福克纳将他和情人的床第之欢用他那曼妙的画笔画成了春宫。他还煞有介事的声明,这可以作为一项遗产,可以公开,但必须在他和他的情人百年之后。我想,如果福克纳生活在今天,他一定是DV高手。 福克纳的确是一个很拽的美国佬。我脑海里浮现出他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裤站在马棚前的照片,即便打着补丁,他脸上也不忘有一幅拽拽的表情。
6、出世之眼,入世之心——读杨键
这是我朋友韩东主编的“年代诗丛”中的一本。《暮晚》,一看题目充满了惆怅和人间低徊的烟火气息。
对于杨键的诗歌,韩东说“就算我们只编了一本杨键,这套诗丛就已经功德圆满了。”总之,杨键是这个时代愈来愈重要的诗人了。他的存在,即便他在穷乡僻壤,也无法忽略。
2004年1月17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这是一个平常不过的夜晚了。然而它在我的阅读生涯里却非同寻常。这是我集中性的被一个诗人的诗作所打动。然后长时间的无言,不愿意从座位上起身。后来我为此写下了一首诗歌,其中有这么几句:有一个岸。不要仰头就 / 可以看见那一轮月亮 / 像绒布那么软,那么小,那么方,/ 那么光,清水豆腐一样的月亮。
我记得第一次阅读杨键好像是在《他们》上。他那种质朴的诗歌叙事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后来我在一些杂志和朋友们寄来的民刊上见过一些,这种跟踪式的阅读显然对于一个热爱的优秀诗人是值得的。因此这本红色封面的诗集毫无理由的一度成为我的枕边书。封面的灿烂和内容的空寂形成了一种异常的映衬效果。
我和朋友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说,你读杨键了吗?
他们总是沉默,沉默是因为有的朋友没有的读过,沉默也因为有的朋友已经读过。
在朋友们的传说里,杨键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他每天吃素斋,我曾经见过一张他的照片,照片上的杨键隐忍清醒,眼睛和嘴唇间有一种禁欲风格。杨键的诗歌要义在他自己的那非常简约的自序里说得很清楚了:精研我的存在。他对世界的关注,有一种慈悲和怜悯。 且看他的诗作《冬日》
一只小野鸭在冬日的湖面上,
孤单、稚嫩地叫着
我也坐在冰冷的石凳上,
孤单、稚嫩地望着湖水。
如果我们知道自己就是两只绵羊,
正走在去屠宰的路上,
我会哭泣,你也会哭泣
在这浮世上
(1997)
庞培说,杨键是一个罕见的诗人。我非常认同这个说法。在这个物欲的世界上,杨键的诗作和他个人的存在,就是一个鲜明的佐证。他偏居一隅,冷静而克制的看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其实对于情欲的警醒和远离何尝也不是他的一种罕见呢。你会发现,远离情欲在杨键看来是多么的重要。
且看他如此写道:“什么都在来临啊,什么都在离去/我知道一个人情欲消尽的时候/该是多么蔚蓝的苍穹!/在透明中起伏,在静观中理解了力量。”
我一直觉得,杨键诗歌的迷人之处不仅在于他的空寂和隐忍,也不仅在于他的质朴,温和,也不仅仅在于他那种寂寥的孤独感。而在于他的出世之眼,入世之心。
7、一个作家留下的就是一个名字而已——读《反对阐释》
这本书的封面非常雅致,很蓝色,苏珊•桑塔格文集几个汉字,是一种金色。下面的书名却是白色,前者呈现出一种高贵,有一种娴熟而致的味道,后者标题显得干练果决。知道苏珊•桑塔格还是大学时代,翻过她的《情感与形式》。至今已近一片模糊。倒是在后来的一些杂志书籍上见到她的尊容:脸部刚毅,眼睛很大,头发很粗重,一眼便知生性率直。后来还知道她身患癌症,有难以形容的生命毅力。当然,在今天这篇小文写就时,斯人早已驾鹤西去。记得当时很多的媒体登出了她去世的消息,令很多人的扼腕。但这终究又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看过一些她的零碎的文章,较喜欢,她总使我将她和国内的崔卫平联系起来。今年,就在一个礼拜之前,我就在崔卫平的身边直率的表达了这种关联,一点也不顾及到别人是否喜欢。其实有的表面上不悦,其实内心里极为喜欢。这也是有的,譬如有人称谁谁是国内的“马尔克斯”“卡夫卡”“福克纳”什么的。其实,这一说法是一种抄袭,但有道理。
且继续说苏珊•桑塔格,后来同样在报章杂志上见到别人著文的赞誉,说她是美国声名卓著的新知识分子,和西蒙•波伏瓦,汉娜•阿伦特,并座。波伏瓦是知道的,她跟萨特的爱侣关系曾经令人羡慕,后来传出他们之间也藏污纳垢,其实才对这层关系仅仅属于一层想象而已。他们并不为圣,所以当以平常心待之,就不会有失望之类的妄想。她的《第二性》说是女权主义的圣经。并没有读过。似乎也不想去读了,自忖不怎么像一个女权主义者。汉娜阿伦特几乎就在我的阅读史之外闪光。苏珊•桑塔格人们喻之为“美国公众的良心”是有道理的,譬如一度闹得沸沸扬扬的美国虐俘事件,苏珊•桑塔格就撰文进行批评过,言之灼灼,鞭笞就里,同样令人叹为观止。《反对阐释》一书收录了26篇文章,话题多围绕艺术和思想。讨论范畴也多为欧洲。小说,电影,戏剧无所不谈。我在这本书中,还能找到当时读后的点点滴滴,那些红色的划痕:表明节节赞赏。譬如她谈到西蒙娜韦伊,说“我不相信,她死后发表的著作和论文所应得的成千上万的读者中,有多少人真正分享着她的思想”这话一针见血。看得出来,她也十分喜欢加谬,言语之间对于哲学上经常性命题,如自杀,冷漠,恐怖等,有一种炒冷饭的厌恶。然而,加谬做的却非同寻常,“不过,他这样做时,却带着一种如此理智、适度、自如、和蔼而不失冷静的气质,以至使他与其他人迥然有别”。她对加谬的一些著名篇章提出了质疑,对他的信笔写来的文字,譬如关于阿尔及尔,奥兰,地中海那些迷人地区的描绘,堪称个人天赋的绝佳呈现。对此我深有同感。对于《西西弗斯神话》,他的精粹,令人哑然。
她对加谬的肖像,简单几笔:这几乎是一张理想的脸:孩子气,英俊又不特别英俊,瘦,粗糙,表情既认真又温和。谁都想认识这个人。
其实,作为苏珊•桑塔格,我们也想认识,可是她只剩下一个英名。博尔赫斯说,一个作家其实留下的是他的形象。其实我倒以为一个作家留下的就是一个名字而已。
8、值得一读的《小说稗类》
似乎早就知道张大春,以及他的一些如《玩偶》之类的小说,却没有读过多少,倒是读过汪笨湖的小说,有些印象。张大春几乎在阅读的传说里。我是在南京先锋书店(据说这是每一个文化人去南京必去的地方之一,我曾一度作为一个读者见证了先锋书店从一件几平米发展到民营书店巨鲸的历程)见到这本《小说稗类》,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下来了。他似乎是仿照昆德拉之嫌,《被背叛的遗嘱》和《小说的艺术》,他自然不会如昆氏大谈赋格曲,而是谈中国的笔记话本,这也的确值得一谈。可以看出,张大春对中国古典小说的青睐,也可以看出他西学的根基。在我的印象中,台湾人这方面都做的较好,譬如白先勇,当年读《游园惊梦》《玉卿嫂》的感受几乎惊艳。再譬如东西方整合较好的如余光中,人们多知道他写了《乡愁》,其实他的精彩之笔倒是《铁轨》《听听那冷雨》几个篇什。张大春对汪曾祺的断语很是精辟,他说汪曾祺是中国最深得话本精髓的小说家。汪曾祺1991年返回故里,在高邮的大礼堂做讲座,轰轰咋咋很多人。霎时热闹。记得人人都争相上去请汪老签名,那时候我乃一翩翩少年,夹在人群里。记得我的本子伸到了汪老前,汪老手中的笔突然不下水了,换了两支笔,才写出字来。至今这个本子的扉页上三个字还在,暑热在家翻看,此人1997年已经仙去。今天时常翻看北京地图,将手指和目光停留在一个叫蒲黄榆的地方。
张大春谈得丝丝入扣,颇让人玩味。
9、好汉行走四方——读水浒
如果在《红楼梦》《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四大名著中挑出一本最喜爱的书,无疑那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在“后疏离时代”,人们热衷于手机,网络,对书已经少有人问津。我记得有一次读报的时候,看见一则新闻,说现在的学生不知道四大名著具体是指哪四本书。他们只知道周杰伦,孙燕姿还有奶茶什么的。我感到骇然。在课堂上佯装提问,果然如此。学生站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说,不知道。一幅理所当然的样子令人神伤。
以我粗陋之见,我倒愿意将《水浒传》作为我消暑的最佳读物。记得年少时,有一段时间赤膊,穿一短裤,在乡村小道上(或躺在树荫下的一块凉席上)捧读《水浒传》。树荫处处,凉风习习,闻见狮子楼的菜香和古代楼宇的芬芳,那是一种奇妙的体验。如将一个古代时空和一个乡村时空叠合,让自己消融期间,迷走在阅读里,感受到古典的美女脸上的光芒和衣袂飘飘,那只能是阅读这种古老而奇妙的方式。更为主要的是和那些好汉行走四方,快意江湖。那种滋味令人胆寒心惊,又大汗淋漓。
我曾经在朋友间大放厥词说,《水浒传》其实是一部浪漫主义著作。108个好汉带着他们的故事行走在神州大地上,那些英雄举动也极有罗曼蒂克色彩。譬如花和尚倒拔垂杨柳,井阳岗武松打虎等等。年少时,我对那个年轻地主九纹龙史进佩服得不行,对那个年轻的贼能飞檐走壁的鼓上蚤时迁羡慕得不行。而痛恨那个及时雨宋江,几近咬牙切齿。所需要补充的是,我是山东电视台版《水浒传》的忠实观众。即便后来有了新的版本同名电视剧,我经常一摁遥控器,就让自己的目光跳了过去,却跳不过去是那种目睹宋江踯躅在热气腾腾的大街上的印象。那种感觉就像今天,在街上一路将那些饭庄豪店忽略过去,好转寻深巷古肆,去吃一杯沾着粗糙乡音的早茶,去来一碗焦家小巷口的阳春面。
《水浒传》我曾经能将一百零八将的名号背下来,如今已经想不起一二个。就像树上的枣子,被时间这根竿子一一打落。
10、属于谁的胜利最终还是属于谁
——读沈从文《边城》
山西太原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记得有一回占君老师和我出差去太原,和山西文学界搞活动,一下飞机,象是置身一场迷雾中,幸亏作家李锐夫妇及时的迎到了宾馆。山西的特别有人说,是因为有北岳文艺出版社,还有就是屡次提名诺贝尔文学奖的李锐,那个写《万里无云》的李锐。我觉得这个说法非常准确。一个地方的著名总是和一两个人结合在一起的。写到这,和李锐喝酒的印象仍在眼前,他毫饮,但不泛风度,目光温和,言语切切。
我的一个散文家朋友最近特地飞到山西太原,去了北岳文艺出版社花了3千多元的价格买下了《沈从文全集》32卷,浩浩瀚瀚1000多万字。他可以说是一个超级沈从文迷了。其实我在很多的场合都能见到一些沈从文迷,沈从文和边城成为他们嘴里最常见的两个关键词。而在80年代之前,他是一个莫名的陌生者。这不能说时间的造化,是沈从文自己的声名最后终究属于他。 我最初读沈从文还是在学生时代,那时候经常去新华书店,那是高邮县城唯一一家书店,在一条冷僻的街道上。我记得是一个秋天雨后,我徜徉在书架前,然后一眼看见了《沈从文小说选》,那还是上下两卷。我毫不犹豫的买下了。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版的,封面素雅,淡淡的,又意味深长,一如沈从文其人。
后来“沈从文热”的掀起,市面上出现了很多的版本,我的原先的两本就在传阅中(或许被一个挚爱它的人暗自留下了)丢失了,至今没有下落。我时常怅然,理由是那本书珍藏着我青春年少读书时的影子和气息。就像你打开一本书,发现一枚风干的枫叶,仍然红着,脉络清晰着。这是一种美好的感觉。
80年代中期,一个叫金介甫的外国人出现在小县城新华书店一本书的书脊上。这本书叫《沈从文传》,作者名字骄傲坚挺。虽然有点陌生,却有一种十足的堂而皇之的气度。就是在那儿,我看见了沈从文的青年时代。我和所有的沈从文迷一样为他的传奇经历所吸引,在他传奇的人生中,他和黑凤张兆和的爱情更令人瞩目。那种别样的浪漫。只属于他们自己,别人学不来。(哪儿有人还学别人爱情的?不象话,不过倒听说过一个女孩学林黛玉的,至今未婚。在书里出不来者,其实在愚痴。)
当然,印象最深的是,沈从文初到北京,看见北京前门时内心里暗暗地说的那句话,他要用一笔杆子敲下京城的大门。事实上,他后来的文学生涯沉浮史,证明了他文字上的最终的胜利。早在30年代,沈从文就颇为自信地说,“说句公道话,我实在是比某些时下的所谓作家高一筹的,我的工作行将超越一切而上。我的作品会比这些人的作品更传得久,播的远。”属于谁的胜利最终还是属于谁,谁也没法抹杀、涂改掉的。
这种自信使我仿佛在时光浮尘粒看见了那个捂着鼻血勤奋写作的年轻人。我记得第一次从明晃晃的扬州直达北京的火车车厢下来,看见阔大的北京站广场和钟楼,我第一个想起的便是那个面黄肌瘦但精神抖擞的沈从文,那双镜片后灼灼闪亮的眼神。
这是一厢情愿的靠拢,和重合,其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虽说如此,但是说《边城》是我最熟悉的一部书之一这一点倒不会错的,因为教学的缘故,我每年都会读一遍(这种阅读,还不包括每年和学生们看一遍同名电影)。那种翻开土块那种潮湿的气息,那种坐在石头上张望的秋水和月亮,翠翠那种纯清可爱。那种街巷和深山,白塔和狗。还有龙船会。大佬,傩送和翠翠的爱情。这个故事的元素时常使我联想起博尔赫斯的一个短篇《兄弟》。博尔赫斯讲的就相对残酷许多,最后让那个介于兄弟之间的女人先是被沦为娼妓,后又被无情杀掉。一个文本充满果敢,残酷,血性,一个文本柔情、谦和、忧伤。
写到这儿,我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图景(沈从文晚年一张照片):一个老头抱着一个大公鸡,对这镜头似自如又似腼腆得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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